「阿爸啊!你怎麼就這樣走了!」

一聲哭喊,劃破喪禮現場的寂靜。

在臺灣傳統喪禮中,親屬的哭聲、誦經聲與送行隊伍,交織成許多人熟悉的生命場景。有人哭得聲嘶力竭,有人靜靜站在一旁,也有人直到告別式結束,才真正感受到親人已經離開。

我們常說的「哭爸」,如今多半帶著抱怨或責罵的意味。而在傳統喪禮裡,為父母哭泣,則承載著深厚的親情與孝道觀念。兩者雖有不同的語言脈絡,卻也讓人重新注意到「哭」在華人文化中的特殊位置。

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曾暐傑,在廣播節目《阿嬤也不知道的古早事》中,從《禮記》談起,帶領聽眾重新理解那些流傳千年的喪葬儀式。

當我們回頭閱讀古人的生死觀,會發現每一道程序背後,都藏著人們面對失去時的情感與思考。

從屋頂呼喚亡者,古人如何面對生命最後一刻?

想像兩千多年前,一個家庭有人生命垂危。

家人守候在旁,仔細觀察他的呼吸。當生命跡象逐漸微弱,親屬依循禮制展開一連串儀節,其中最特別的,就是「復」,也就是後來常說的招魂。

《禮記.喪大記》記載,有人持著亡者的衣服登上屋頂,朝特定方向呼喊,希望離開身體的魂魄能夠回來。

從古人的信仰來看,這是一場呼喚生命歸來的儀式。

曾暐傑以現代人熟悉的「急救」概念作為比喻,讓聽眾理解古人面對生命消逝時,仍試圖挽回親人的心情。這種呼喚與今天的醫療急救屬於不同範疇,卻共同映照出人們希望留住生命的願望。

另一項值得注意的古代做法是「屬纊」。

古人將輕柔的絲綿放在臨終者口鼻附近,透過絲綿是否隨氣息飄動,觀察微弱的呼吸。

在缺乏現代醫療儀器的年代,呼吸是人們辨識生命狀態的重要線索。這項做法也讓我們看見,古人如何運用身邊的材料,觀察生命最後的變化。

從呼吸觀察到登屋招魂,這些記載同時呈現了古代生活知識與生死信仰。

沐浴、飯含與入殮,送親人走完最後一段路

當死亡成為無法挽回的事實,家人便開始為亡者整理儀容。

《禮記》記載的喪禮程序,包括沐浴、更衣、飯含與入殮。

「沐」是洗頭,「浴」是清潔身體。這些動作對今天的人來說並不陌生。當家人病重或年老時,我們也會替他擦拭身體、整理衣物,希望他保持舒適與尊嚴。

生命結束後,這份照顧仍然延續。

「飯含」則是在亡者口中放入米、貝或玉等物品,依不同時代與身分而有差異。這項儀式承載著古人的禮制觀念,也呈現人們對死後世界的想像。

接著是小殮與大殮,為亡者整理衣物,再將遺體安置入棺。

每完成一道程序,家人也更接近真正的告別。

我們或許可以從這些動作理解,喪禮為何需要時間。因為照顧一個人的習慣,往往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;當那個人離開,家屬也需要透過具體的行動,慢慢接受關係的改變。

棺與柩的語義差異,以及台南棺材板名稱由來

披麻戴孝,穿在身上的家族關係

走進傳統喪禮,經常可以看見親屬穿著不同服飾,或佩戴不同形式的孝誌。

這項文化可以追溯到古代的「五服制度」。

五服分為斬衰、齊衰、大功、小功與緦麻,依照親屬關係及禮制規範,區分服喪者的身分與服制。

在重視宗族倫理的傳統社會,喪服就像一張穿在身上的家族關係圖,讓參與者辨認彼此與亡者的關係。

曾暐傑也從情感角度解讀這套制度:當一個人失去至親,服喪期間讓悲傷擁有一段被社會理解的時間。

這個觀點放到今天,仍然值得思考。

當同事失去父母,我們會理解他需要請假;當朋友剛經歷喪親之痛,我們也會給予更多體諒。

古代透過服制表達親屬關係,現代則以喪假、追思與陪伴等方式,回應喪親者的處境。形式隨時代改變,對失去親人的理解與支持,仍是重要的社會課題。

為什麼喪禮需要哭?悲傷也需要出口

在臺灣民間喪葬文化中,「孝女白琴」是相當特殊的存在。

職業哭喪者透過哭唱、動作與儀式表演,協助喪家營造送別的情境。這項民俗在臺灣歷經不同時期的發展,也反映出社會對孝道、情感表達與喪禮形式的想像。

古代禮制同樣重視哭泣。

《禮記》對喪禮中的哭泣有細緻規範,從何時哭、如何哭,到不同階段的哀悼方式,都有相應安排。

這些儀節也讓我們看見,悲傷在傳統社會具有公開表達的空間。

現代心理學則提醒我們,每個人的哀傷歷程都有差異。有些人需要哭泣,有些人習慣安靜,有些人透過整理遺物、書寫或回憶,慢慢與失去相處。

2025年一篇針對東亞與東南亞喪葬儀式的研究回顧指出,喪葬儀式可能提供家庭支持、表達孝道,以及延續與逝者的情感連結。

這些研究也讓我們理解,喪禮除了宗教與文化意義,還可能成為家人彼此支持的重要場合。

五服名稱與親屬親疏關係示意圖

「這些儀式是喪親調適的重要支持,也涉及家庭支持、孝道表達,以及與逝者持續保持連結。」(H. Le、N. Zhou、J. Ogrodniczuk 與 C. Killikelly,2025 年研究回顧摘要譯述)

這篇研究回顧納入十項研究,整理出喪葬儀式可能提供的支持。作者也指出現有研究數量有限,因此不能據此宣稱辦理某種儀式就能治療悲傷,或讓每個人更快走出失落。儀式可以是家人互相陪伴、回憶亡者的空間;是否參與、採用什麼形式,仍應尊重喪親者與家庭的選擇。

《禮記》留給現代人的告別智慧

今天的告別式有了更多選擇。

有人依循傳統宗教儀式,有人舉辦溫馨的追思會,也有人播放亡者生前最喜歡的歌曲,讓親友分享共同生活的故事。

形式不同,背後往往有著相似的心願:好好送別一個重要的人。

如果重新閱讀《禮記》,我們會發現古人面對死亡時,已經透過儀式安排生命最後的照顧、親屬間的互動,以及悲傷的表達。

這些制度隨著社會變遷而調整,也為今天留下值得思考的文化資源。

當家人離開,我們可能需要一段時間,才能習慣餐桌上少了一個位置、電話裡少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
喪禮為這段改變留下共同面對的機會。

有人透過哭聲說出不捨,有人透過一束花表達感謝,也有人在告別式結束後,才終於輕聲說出那句來不及說的話。

從古代的招魂,到今天的追思與送別,人們始終在尋找一種方式,讓愛與思念有所安放。

死亡讓相聚有了終點,而告別,讓我們帶著曾經擁有的愛,繼續往前走。

  1. 先問家人最想完成的一件告別之事,例如致意、追思或安靜陪伴。
  2. 把必須遵循的宗教與家族習俗,和可以調整的安排分開討論。
  3. 預留喪親者休息與表達情緒的空間,不要求每個人以同一種方式悲傷。
  • 「哭爸」的詞源不能直接從古代哭喪習俗推定。
  • 招魂可作為理解古人面對死亡不確定性的線索,但不等於現代急救。
  • 喪禮儀式可能提供家庭支持與告別空間,效果因人而異,不能取代心理專業協助。

受訪專家:曾暐傑教授

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,現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,研究專長涵蓋荀子哲學、儒家思想、先秦諸子、易學等。

不同於傳統學者的養成路徑,曾暐傑大學時期除了中文系課程外,亦曾雙主修公共行政、輔修政治、外交及教育學程等跨領域課程,長期以跨域思維重新閱讀古代經典。他擅長以現代人的語言翻譯古人智慧,讓看似遙遠的《論語》、《莊子》與《荀子》,成為面對人生選擇與自我成長的重要指南。